郊外前一日还是黄叶连天,一夜天气骤冷,叶落满地。
一座小小的庄园隐藏在山水之间, 相比于京城的纷纷扰扰,这里宁静得好似世外桃源。
七王爷李肃的这处栖身之地知道的人极少,顾东章恰好是其中之一。
那时顾东章还是个毛头孩子, 受不得拘束,成日在皇宫里窜上窜下闹腾个没停。大约因为他是已故安阳侯的嫡长孙,又或他十分聪明伶俐惹人喜爱, 皇帝对他偏偏万般包容,总是睁只眼闭只眼。
但总有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时候,那会儿顾东章也没少挨罚。
李肃从前就很喜欢这个臭小子, 于是经常带他出来放放风。
这座山庄建在碧云山顶,春夏期间都掩映在森森茂林之中,直到秋叶落尽时, 碧云天, 黄叶地,景色堪称独绝。
顾东章幼时来的那一次,也是这样的时节。
那时他跟在风华正盛的七王爷后面,漫山遍野地嬉笑玩耍, 如今旧地重游, 他却是奉旨来捉拿反贼入宫论罪的。
叛乱虽已平息,然而李肃却逃了。
皇帝说,他与逆臣李肃乃亲手足, 念在李肃辅佐他多年,于社稷有功,且他不忍见兄弟阋墙、同室操戈。只要李肃肯回宫认罪,交代太后死因,皇帝依然可酌情宽仁以待,饶他不死。
对此,逆臣人人喊打,而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赞皇帝宽广似海的心胸。
得君以仁善治国,大齐之幸也。
顾东章怔怔凝望着那山间白墙灰瓦,一时有些恍惚。
一名红衣女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背后,短剑如风而至——
顾东章背后像长了耳朵,身子稍稍朝一边倾斜,有惊无险地避开这一剑。
那女子偷袭不成,已知正面相交绝非他的对手,却不依不饶地再度持剑抢上来,一招一式凶悍异常,有种“宁可自损三千也要伤敌八百”的气势。
顾东章却并不出招,只是连连闪躲。
“晚荷,住手。”李肃出现在二人旁边,他语气平淡,却十分威严。
晚荷闻言动作一滞,可是仅仅一瞬,又行云流水般抢攻上去,剑尖直指顾东章的咽喉。
这一次,顾东章没有避让。
剑尖停在了离他一寸的地方。
晚荷习惯了听从命令,即使这一次,也不例外。
李肃沉沉道:“小安阳侯是一个人来的,他不会害我,他要害我你也拦不住,放他进来。”
晚荷迟疑了片刻,还是收回了短剑。
顾东章随他进入庄园,发现不知何时,这位如月下松柏一般的男子,背部竟然也微微佝偻起来,却不减当年清傲之气。
他们步伐很缓慢,一段短短的林间小路,走了似乎有几日几夜那么长。
晚荷跟在他们二人后方十余步的地方,始终提着短剑,下意识地屏息凝神。
李肃的声音轻缓得像山间的风:“多日不见,小侯爷别来无恙啊。”
顾东章一愣,道:“王爷……”
李肃挥手打断他:“我已不是王爷,成王败寇,无需再用昔日之称。不知小侯爷此行,可有圣意传达?”
“西凉王寄来的信件,我都看过了。”顾东章回首看他,“七叔,容我叫你一声七叔……当日你在宝华寺对太后动手,是为德妃娘娘与宁氏一族复仇么?”
“太后不是我杀的。”李肃幽幽道。
顾东章默然,这个答案倒是与他猜得分毫不差。